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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线上的游击生活

作者: 责任编辑:李雪琪 2012-05-24 22:20:18 来源: 正北方网

小时候去外婆家,每一次听到汽笛长鸣,我都会急急地跑出院子,等着“哐哧哐哧”的那条绿色长龙由远及近,大口呼吸,喘着白气、慢吞吞地穿过村庄,奔向远方,让我觉得无比神奇,一次次滋生出无尽的向往。有时候,会有带玻璃的火车跑过,窗户开启,里面竟然有人!外公告诉我,那是票车,是专门坐人的。看着那些探出头来,“俯瞰”我们的悠然自得的人们,我内心真是充满了羡慕啊。

那时的我怎会晓得自己将来就会坐在上面,在这样的铁道线上奔跑颠沛,穿梭岁月啊?那时的我更不会晓得,当向往的幻象实实撞在现实的钢轨上时,才会明白霓虹只是碎玻璃片而已,理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包头铁路工程学校上中专的四年,我都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毕业了会进入到一个什么样的现实工作状态?跳出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狂喜,我沉溺在未来光辉灿烂的大道上无法自拔,难以苏醒。直至真正上班的那一天。

1992年8月1日,我早晨进城去火车站附近的呼铁局工务大修段报到时还是一腔希冀之情,20分钟后便成了满腹落魄之感。我和另两位同学被告知:携带行李,即刻乘坐列车赶往我们被分配工作的地方——二分队在呼包线间三八树车站的临时驻地。惶惶如逃荒难民,我们拽着行李揪着包袱,急急地爬上列车。我清晰地记得,一位社会关系很硬转行分配到好单位的同班同学当天要去包头,正好也上了我们所在的这列慢得不能再慢的列车。坐在一起,谈话中,这位同学大致了解了我们要去面对的工作环境,不禁调笑我们:“白折腾了几年,你们这是又回农村去战斗了啊!”我本来已是心烦意乱,听了这话更加难过失望,甚至有了一种悲壮赴难之情。

三八树是呼包线上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小站。一间站房孤零零立在高高的路肩上,前无炊烟,后无野店。离那个真正的三八树村还远着呢。我们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两列宿营车作为围墙夹在中间的一片野地。老式的军绿色铁车皮,住在里面,夏天像在蒸笼里煎熬,冬天则如拥着坚冰般难耐。

去队部见了队长,我们就算是报到了。同去的另两位同学都被分到了一小队,我一个人被分到了二小队。同时,我们被告知第二天就进入工作状态。我踩着临时搭建的枕木梯子,艰难地爬进我居住的那间车皮。

当时的工务大修段主要从事的还是有缝线路的大修。与我们二分队比邻而居的在线路对面驻扎的一分队负责轨排的整体更换,我们二分队主要负责轨道的整理修复。其中,一小队进行的是初步整修,我们二小队则负责细致整理。那时,捣固用的还是小型机械。当年有个挂在嘴边的顺口溜:“对面来了一群人,远看像要饭的,走近了一问,才知是大修段的。”我们的光辉形象,不言而喻;我们的工作处境,也可想而知了!

第二天,我便坐着二小队的施工运输车到了现场,开始了我人生中的上班生涯。工长发给我一把军绿色的大铁壶,对我说:“你就去送水吧!”接过水壶一刹那,我的心凉到了极点,所有的雄心壮志瞬间分崩离析。

一列客车慢行通过我们的施工区段。车窗打开处,有人在挥臂呼喊。同事叫我:“文茹,车上的人唤你呢!”我定睛凝望,竟然是我的同学史有龙。他兴奋地摆着手,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当时的我眼见列车缓缓驶过,不但没有呼应同学的热情,鬼使神差地反而背转了身!——我竟然自欺欺人地假装同学认错了人,这个风吹发乱的送水女工怎么能是57班的那个骄傲的女才子呢?

20年过去了,这一幕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深处。我的同学史有龙,不知是否还记得1992年8月2日的那一幕?不知他当年又是何等的感想?遗憾的是,自那之后,我们还未曾有缘再谋面,也未能有过半点消息。

我刚上班的那段时间,因为一分队更换轨排的时间是在凌晨的缘故,所以我们大部分都是白天出去干活的。一辆租来的公交公司退役下来的破得四处漏风的旧公交汽车拖着我们二小队几十号人向施工地点爬去。有时候碰上水坑凹槽,这“老爷车”就会罢工熄火,工长就要吆喝着大家下来帮着推车。有人会趁机溜进地里去,掰两个尚嫩的葵花盘子回来分给大家。一群人边吐着瓜子皮边喊着“一二、一二”,向前使劲推车。一不小心,推车人便全身溅满了泥浆。“老爷车”总算吭哧到了施工区段,工厂一声令下,大家各就各位,起道的起道,量水平高差的量水平高差,填石砟的填石砟,穿线拨道的穿线拨道……铁路施工属于半军事化的工作,时间限制严格,干活的时候即便再有不痛快大家都不敢怠慢,需要一板一眼各尽其职。毕竟事故无情啊,谨慎认真是起码的要求。只有大家向我要水时,会放松一下神经,有时顺便开我两句玩笑:“妹子,你这书白念了吧?送个水还用上中专?”听多了,我也不大在意了,我知道其间有善意、有调笑、也不排除不屑和嫉妒。

几天后,工长让我跟着“铜帽”师傅(绰号,大名不记得了,惭愧)去编轨号、写公里标牌。干了一天,工长就让我独立去干了,“铜帽”师傅则被安排填石砟去了。我走过干活的队伍,有同事趁机又对着“铜帽”师傅说我:“看看,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铜帽”师傅只是低头继续干着活,什么也没有说。干完活,“铜帽”师傅去地里掰了几个玉米棒子,悄悄塞给我说:“拿回去煮着吃吧。别听他们瞎嚼舌,你的书不会白念的。”虽然“铜帽”师傅从农民地里掰来的玉米棒子,我抱在怀里还有些不大得劲儿,可“铜帽”师傅的话却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我自上班以来一直阴霾的天空。

过了一段时间,工长又让我跟着张师傅去测量线路。“老爷车”把我们3个(还有一位叫“二杆儿”的同事,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位个子高高的,有点儿腼腆的小伙子)甩在测量起点,便走了。张师傅从起点测到终点,就让我测返程,他来立塔尺。我不想再重复“铜帽”师傅那样的事情,推辞说自己还没掌握呢。张师傅说:“测吧,专业学习过的怎么可能不会呢?我已经四十老几的人了,干什么都是一样的。”我不好再说什么,扛过水准仪向前走去。我们3个人配合得很协调,很快便又完成了十几公里的返测工作。经过计算,复核误差也在允许值范围之内。

看看离约定“老爷车”来接我们的时间尚早,张师傅说:“这美岱召车站附近有个梨园,里面的面梨相当好吃。现在正好成熟了,咱们去转转吧!”我们把仪器寄放在车站,一行3人就向梨园方向溜达而去。具体位置我现在依然一头雾水,只记得跟着张师傅七拐八转就进了梨园。看园人特别热情,让我们自己进去随便挑随便摘,而且可以放开肚子随意吃。其实,即便让你随意吃,你又能吃得下多少呢?毕竟东西是人家的,身体是自己的啊。张师傅也没怎么让我吃,倒是一边挑拣好梨往下摘,一边递给我让我装起来。说来凑巧,我那天里面正好穿了一件底边带松紧带的夹克衫,而外面套着一件肥大得装两个我都绰绰有余的黄色防护服。我不停地往自己的夹克衫里塞梨,直到感觉如果再往进塞,夹克衫的松紧带就可能无法承载,我才作罢。我走出梨园的时候,比孕妇的步履都要蹒跚。可是,朴实的看园人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忙着给张师傅称了要买的梨,便任我们随意出园扬长而去了。

回到驻地,我从夹克衫里拿出一颗颗熟透的面梨,竟有一脸盆之多!引来同事们的一阵欢呼。我却再也吃不下一个,心里五味杂陈。想到如果父亲知道我干了这样的事,不把我修理一顿也会骂我个狗血喷头,我就有些莫名的底虚气短。随着年龄的增加、阅历的增长,我越来越感受到父亲的教育确实是金玉良言!今天贪了小小的便宜,明天就可能掉进黑洞深坑啊。当然,我也达不到“吃亏就是福”那样高的思想境界,只愿做到独善其身就好了。

如今,20年过去了,我却依然无法忘记自己偷的一盆鲜梨,且日子愈久愈发感觉心里疙里疙瘩的。

第二年开春,我们的驻地从三八树车站又搬迁到了公积坂车站。我每日里照旧在线路上奔来跑去,一天编轨号、写公里标,两天去测量,再一天去调查线路,还有就是送水,也可能留在驻地清理卫生,看护各车皮的炉火。反正干什么没个准儿,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打杂的。

晚上更难熬,驻地里不是划拳饮酒的喧闹声,就是麻将哗哗高奏的笙歌。回到我自己休息的车皮,其他两张床上各躺着一对热恋情人,蚊帐低垂,一会儿传出莺歌燕语,一会儿骤响嘻嘻哈哈。每至凌晨,还是不肯惜别,完全置我于无影人的境地。夜半三更,我常常依然无处栖身,惶惶如丧家之犬,暗藏一腔愤恨,却无处倾泻。

万般无奈之下,我开始往包头跑“通勤”。每晚乘坐将近9点钟的一趟客车赶往包头东站,去包东大酒家8楼的铁路单身宿舍投奔住在那里的我的中专舍友美和英,收留我这个落魄之人。美在东兴工区上班,英在包西工区上班,每天也都是在跑通勤,只不过她们有大礼拜可歇息。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做好了晚饭等着我去一起吃,有时候美忙得晚了,也会在东兴搭乘我坐的那一趟车,两个人一起回去。我们在一起聊彼此的现状、工作环境、有趣的事情以及心里的郁闷和无奈,让我初入社会生活的不适感渐渐找到了有效的着陆点,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每天清晨,我们一道出门,拐进包头东站站台。英搭乘去往包西的通勤列车,我和美则坐上那趟早班逢站必停的442次慢车,向东而去。最后一节车厢基本都是跑通勤的沿线职工,有的拎着还没来得及吃的早点,有的挎着装着午餐饭盒的竹编筐,有的一边跑一边整理衣衫踏着发车铃声攀进了车厢……

列车徐徐前行,大家打招呼的打招呼,吃早点的吃早点,闲聊的闲聊。这时候,列车播音开始了,音乐响起来:“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童安格略带沧桑的声音在耳畔悠悠荡起,一曲《把根留住》将我攫住,忧伤之情倏然漫上来,令我想到自己所面对的现实生活……

前些日子浏览电视,无意间看到童安格做客一家地方卫视的节目。期间,当童安格在节目中再次唱起他的成名曲《把根留住》时,说不清为什么,我的思绪瞬间便回到了20年前我和美搭乘442次列车,每天清晨匆匆奔向工作地点的那段颠沛岁月。  文/文茹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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